东北师大分校图书馆颇为气派，但内部设计略显陈旧，没有南方高校图书馆窗明几净的清爽感觉。但椅子很舒服，长时间看书不至于太累。在里面把《殷海光选集政论篇》看完了，受益匪浅。

殷海光是五六十年代台湾的老牌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后五四的代表性人物，民主斗士，属于当时知识界领袖般的存在，在青年知识分子中间具有巨大的影响。他高中时代便与当时清华大学的著名哲学家金岳霖通信讨论逻辑问题，还自己翻译了一部四十多万字的《逻辑基本》，后来受到金岳霖的赏识，得到了从学术到生活诸方面的无私帮助（见本文链接）。他自称思想超出胡适一百年，此话无从判断真假，但我们可窥见其强烈的自信以及他对落伍时代的轻蔑和勇气。他整个生涯都站立于严谨的逻辑经验哲学立场，反对情绪化的玄学倾向，清理政治学领域不科学的思想混淆，以此出发对极权主义做出了冷静、清醒、毫无留情的犀利批判。 

这本书依然不可避免地遭到了编者部分的善意删除，我能理解这种苦衷，如果不做出这样的妥协，殷氏的其他精华文字更是不可能见诸于世。在诸篇文章之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对“诸自由即诸权利”的阐释和担忧，以及对“外部自由”、 “内心自由”之区分的批判。

有学者提出，自由作为一个抽象概念，只有把它现实化为具体权利方才能避免被统治者随意篡改、歪曲、剥夺，比如自由就包含思想、言论、结社、教育、宗教、财产等各种具体的权利，这种权利清单一旦列出来，那么统治者夺走了哪一个，我们便可以一目了然。但是殷海光援引哈耶克的说法，认为自由根本上乃是一个完整、不可分割的整体，当自由被拆散成为一个个单项的时候，固然有其具体化的优点，但这样也有利于统治者一个个地把它随意拿走而不至于一下子引起自由主义者的强烈反弹。自由被拿走任何一部份都不再是自由，就像一个蛋糕一样，当人们把它切成多块的时候，也就很容易被人家一块块地拿走。

如果说上述担忧我还觉得有点多虑的话（因为如果我们意识到每一块权利蛋糕对整体都具有无比重要作用的话，就不太会被欺骗），那么殷海光对“外部自由”与“内心自由”之划分的批判则不得不承认非常具有说服力。某学者提出自由可以分为外部自由和内心自由，前者属于政治学领域的诸权利，指的是政治方面的保障，后者则属于个体内心思想、意识、情绪等的自由，是内心生活的一种状态；前者会遭受外部社会力量的控制和支配，而后者一般上仅受制于个体的精神活动，总之，二者各自都是一套独立的意义系统。但殷海光却敏锐地决觉察到了这种划分本身所会带来的危险。他首先考察了科学史上关于身心问题的争讼，指出至今为止尚无定论认为身心是可以完全区分，可以泾渭分明地一截为二的，我们无法在身体与心灵之间划上一条准确的几何线。既然在科学上身心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我们就不能断定存在着完全可以脱离身体的心灵活动。这里，他再次强调自由不可割的观点，认为心灵自由依然还要依靠人身自由，没有人身自由则仅是一种“囚徒的自由”，而囚徒的自由不会是任何一个正常生活于健康社会之中的人对自由的期待。现代极权社会里面，处处可见外部自由空间逼仄之后对内心自由的负面影响，那种认为可以存在一个世外桃源似的内心自由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天真幻想。内心自由如果不与外部政治生活发生抗力作用则毫无政治意义，那么就无需在政治领域讨论它。而且，这样的划分正中某些逃避现实之犬儒主义者的下怀，使得他们可以龟缩于自己的所谓“内心自由”当中自欺欺人。其实，如果只有内心自由而无外部表现的自由，那么这种内心自由就是萎缩的自由。哈耶克也讲道，奴隶诚然拥有内心自由，但这无法改变他依然是一个奴隶的事实。

殷海光最后指出，在外部自由与内心自由之间存在着无数的中间情形，我们应该只追问权利的保证、实现问题，而不要被自由的二元划分牵涉了力量。外部自由与内心自由之区分这类问题可以交给经验科学家、语意学家去解决，或者有玄学癖者去扯。内外之分不是科学的政治学的课题，不要拿意志自由、道德自由等问题来搅混政治领域。 

不过，殷海光并非完全忽略了内心自由的作用。在另外一篇文章中，他高度强调了培养内在力量的重要性。因为一个人如果拥有了一套自足、坚定、稳固的价值系统，外在权力对他的控制和支配便不会那么容易得逞。这种内在力量可以有多种多样，可以是道德信念，可以是审美追求，可以是孔子的“仁”，可以是孟子的“义”，可以是宗教信仰等。现在的问题是许多知识分子丧失或者削弱了这种内在力量，而社会也变成了越是具备这种内在力量的人越是四处碰壁的畸形环境。这种内在力量当然来自于内心的自由，所以，站在政治学的立场上时，他反对把内心自由外部自由的二元划分，但一旦回到文化、伦理立场上，他自然不会忘记内心自由在人格塑造上的强大力量。

另外，殷海光还有着许多精辟、独到的思想表述（思想不等同于思想表述，思想不是某个人独占的，但思想的表述却完完全全是个人化的），例如“个人不是一个抽象项，而是实实在在的具体项，社会中感到苦乐的最后单元只能是个人而不是集体”，“没有自由的人就像蜡人馆里的人物，栩栩如生却毫无生命力”，“一党执政并不会必然等同于无民主，而是与该社会的社会文化有紧密关系。例如印度实际上也是一党制，但与台湾的一党制便有所不同”，“若实行民主制度的人品质优，而实行专制的人品质糟，那么我肯定选择前者；若实行民主制度的人品质与实行专制的人品质相平，那么我肯定选择前者；若实行民主制度的人品质糟，实行专制的人品质优，那么如何选择？我都不选择。因为对于一个把制度与人品视为同等重要的人而言，这种情形恰好正负相消，在正负相消的情形下，选择等于零”。“自由人应该当这时代的酵母”，“民主是一种政治方式，而自由主义是一种价值系统。民主的反面是专制，而自由的反面是极权。可以把社会划分为几种类型：既有民主又有自由的；有民主但少有自由的，如二战后某些东欧国家；无民主但有自由的，如盛唐或清末民初；既无民主又无自由的。”“自由绝不是放纵，因为自由乃基于尊重、理性和法治。我们可以看到民主国家的领导人必须极其自律，而极权国家的领导人却是最为肆意放纵的。”（以上引用乃作笔记时的简单纪录，没有完全对照原文，可能词语略有出入，但大意如此。）

殷海光如今在台湾和大陆同样寂寞，现在火热的是曾经的民主斗士、廉颇老矣的李敖同志。但翻开书页，思想光芒的强弱却是每个有心人都能体会得到的。有些人完成了自己对时代的契入随风而去，有些人带着假面具继续招摇撞骗，有些人深藏不露默默等待后来者承接其火热滚烫的灵魂，读殷海光，真的可以在其冷静锋利的逻辑经验之方法论后面体会得到那种炽烈的道德热情，甚至还有悲壮庄严的献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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